巴拉莱卡
更新: 10/4/2026 字数: 0 字 时长: 0 分钟
“砰！”
女人倒在地上。
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淌下，在衣襟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衣柜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男人没有回头。
他仅仅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随后走进卧室，抬脚踢开挡路的酒瓶，重重倒在床上。
很快，鼾声响起。
屋子重新寂静下来。
只是那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咔哒。”
衣柜门动了一下。
一个小男孩从黑暗里钻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踉踉跄跄地跑到女人身边，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
至少，起初没有。
他死死咬着嘴唇，抓住女人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嘴角的血。
动作笨拙得近乎可笑。
仿佛只要把那些血迹擦干净，时间就会重新倒流。
仿佛只要地板上没有血，女人就没有倒下。
仿佛只要一切看起来和男人回来之前一样，那么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就从未发生过。
“咳……咳咳……”
女人忽然咳嗽起来。
男孩猛地抬起头。
“妈妈……”
“妈妈！”
女人缓慢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眼前的男孩。
那个小小的、浑身发抖的孩子，正跪坐在她身旁，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女人艰难地抬起手。
可那只手甚至还没来得及伸出去，便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起来。
太重的伤让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孩十分懂事。
他抽泣着，主动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送进女人的掌心。
女人的手指轻轻碰到了他的头发。
“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风中摇曳的火。
“别再哭啦……”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男孩拼命地点头。
一下。
一下。
一下又一下。
可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厉害。
“去……”
女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去睡觉吧……”
她停了停，仿佛在从身体中寻找最后一点力气。
“睡醒了……”
“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孩望着她。
母亲抚摸着他脸颊的手，越来越轻。
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男孩愣住了。
现在房间里剩下的只有男人的鼾声。
直到
直到男孩猛地站起来，赤着脚冲出了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母亲的话。
男人好像没有感觉到房间的变化，只是转了个身，继续睡去
.......
“然后？”
男人坐在被告席上，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我回去了。”
“那个男人就是个人渣，你们知道吗？”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
“他一天到晚不是打我的母亲，就是喝酒。”
“我母亲身上的淤青，常常还没来得及消退，新的就已经盖了上去。”
男人顿了顿。
“可即便这样……”
“她还是会教我。”
“她会告诉我，不要变得像父亲一样。”
“要我……”
“要我做一个善良的人。”
男人低下头，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妈的。”
“真是该死。”
“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反抗？”
“她明明可以逃。”
“她明明可以离开那个男人。”
“可她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你们能想象吗？”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我每天生活在那种地方。”
“那个黑得吓人的房子……”
“空气里永远都是酒味。”
“窗帘从不拉开，灯从来不点。”
“只是因为那家伙说，开灯会吵醒他。”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却比哭声更让人不安。
“你们知道吗？”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
“等我长大了。”
“等我有能力了。”
“我就带她走。”
“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和我的母亲一起生活。”
“我们会离开那个鬼地方。”
“我们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重新开始。”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只是……”
“她没能撑到那一天。”
审判庭里没有人说话。
男人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可有件事，是那个男人教会我的。”
“我这辈子一直记得。”
“他说……”
“不。”
男人笑了笑。
“他没有说过。”
“我亲眼看见了。”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异常平静。
“善良是没有用的。”
“善良的人，只会像我的母亲一样。”
“她的苦难，她的死亡，甚至我的童年……”
“全都是拜她的善良所赐。”
男人缓缓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有用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善良。”
“是拳头。”
“拳头才是一切。”
“拳头越大，人就越大。”
“拳头越硬，人就越伟大。”
他说完，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所以……”
“我挑了一个日子。”
“那天我穿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
“点了一根那家伙最喜欢的雪茄。”
男人笑了。
“说起来，我第一次抽这个东西的时候，差点被呛死。”
“谁能想到……”
“后来我居然爱上了它。”
旁听席上有人不安地动了动。
男人却没有在意。
“你们知道吗？”
“那家伙喝得醉醺醺的。”
“可即便醉成那样，他还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根球棒，冲过来想打我。”
“他大概以为……”
男人轻轻摇头。
“我还是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小鬼。”
“可他忘了。”
“他已经老了。”
男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是的，法官大人。”
“我杀了他。”
他说得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那又怎么样？”
“那就是他应得的。”
男人闭上眼睛。
“哦，我发誓。”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红色。”
“比后来见过的任何一种花，都要美丽。”
“比世界上任何一杯葡萄酒，都要鲜艳。”
“我至今都记得。”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的时候……”
“那个颜色，美极了。”
他睁开眼睛。
“只可惜。”
“我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了。”
“我杀了他以后，立刻离开了那个小镇。”
“有些人在找我。”
“不过没关系。”
“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最后，我来了这里。”
“换了一个身份。”
“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也终于过上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本来就该过的生活。”
男人抬起头，看向法官。
嘴角缓缓扬起。
“毕竟，法官大人。”
“您知道的。”
“拳头越大……”
“才越伟大。”
…………
随着男人的陈述结束，整座审判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
有的人脸色苍白。
有的人僵坐在那里，甚至忘了闭上嘴。
法官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又一次翻动起手中的档案。
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之后，法官才重新抬起头。
“谢谢您的陈述，巴拉莱卡先生。”
“您的话，解决了我此前对您档案中的许多疑惑。”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案卷。
随后又抬起头。
“只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想再提醒您一次。”
整个法庭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呼吸声。
“今天审理的案件……”
“是您的儿子举报您家暴您的妻子。”